有几年没回大兴安岭了,时常想起山里那些被大雪覆盖下的达紫香。不知怎的,今年这个冬天,我对达紫香的渴望尤为强烈。一进入乙亥年腊月,我就请老同学捎来了几枝,愿它给庚子鼠年添一点山野的味道,也圆了我思念大兴安岭的心愿。
达紫香是生长在大兴安岭上的一种木本植物,学名为兴安杜鹃,又称满山红、映山红。因她在极寒条件下开于百花之先,所以,山里人都亲切地称之为“报春花”。
达紫香生命力极强。她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下孕育花蕾、生生不息。当初春来临,万物尚未苏醒时,已经悄悄伸展出了两片褐绿色的叶片,厚墩墩的闪亮着光泽。在两片叶子之间,深藏着一个个黄褐色的花苞,一场春雨过后,几乎是在一夜之间,满山遍野的达紫香竞相绽放,开满了山山岭岭、林间坡下。一朵朵、一枝枝、一丛丛、一片片,似红云坠地,如烈焰满坡,从眼前铺展向远方。
这几枝冬季的达紫香,几经风雪,看上去只是几条枯瘦的枝干,并无生命的迹象。如果不是特意地存放起来,很容易被人不屑一顾地随意扔掉。可对我来说,确是如获至宝。拿到家里,我就把它插进了装满水的花瓶里,摆在了窗台上。有了水分,还有充足的阳光,期待它不日就会灿烂起来。
果然,几天后,这精灵竟然发出了新芽,有蓓蕾挂上了枝头,让我好一阵惊喜。临近农历小年,一日清晨醒来,但见枝头一朵山花笑破,粉红鲜亮,盈盈地充满了山野的生气,不禁让我亲吻了它们。几株达紫香是闻不到任何气息的,可是我还是用力吸吮着她的馨香清新,直抵肺腑。望着窗外厚重的积雪,我突然感到春天正在逃过我细心的留意,已悄悄地挤进门来。
可是,庚子鼠年的春节,比往年更冷峻。一场汹涌而来的疫情,超越了东北三九的冰冷,从武汉蔓延开来,席卷了全国,黑土地零下几十度的严寒,也没有阻挡住病毒的侵袭。忙碌了一年的人们,盼望了一年的时刻,无数个幸福团圆的梦,被这凶猛的瘟神无情地击碎。各色口罩成了街上的风景,灯火辉煌下鲜见走动的人影,基本的家庭相聚也成为更多人的奢望。本来尽情欢闹的节日成了防御病毒的长假。隔离在家的人们,从各种渠道获取的信息里感到了焦虑甚至恐慌,只有窗台上挂着的红灯笼,还能让人感到一丝春节的气息。这对于有着几千年历史传统文化和恋家情结的中国人来说,无疑是最沉重的背负。人们不仅要承受三九的严寒,还要接受残酷的现实。
于是,这几枝来自大山里的达紫香,成了我强大的精神力量,也让我对生命有了更深入的思考。有时我真为她纤弱的生命担心,怕她们熬不过严冬的囚禁,想见她是怎样在雪野山林中为生命而抗争。而今见她依旧笑绽枝头,禁不住为之折服,慨叹生命之强大。
其实,我家里养了很多花,整个书房几乎快成了花房。但对这几枝来自深山的达紫香,我却是情有独钟,厚爱几分。我在大兴安岭生活工作了26年,正是她们和我一起走过了严寒,迎来一个又一个春天。达紫香成为我心灵的图腾。
质朴是她的品格,耐寒是她的风骨。是的,春天不是由远方来到眼前,不是由天外来到人间,她原是深藏在万物生命之中的,是从生命深处爆发出来的,是生的欲望、生的能量和生的激情,任何严寒桎梏是封锁不了的。
凝视着眼前的精灵,我的思绪飞出了窗外,越过长城、跨过长江,直抵武汉。此时此刻,正有一群人冲在前方,用自己的平凡之躯,为身后的亿万中国人筑起防护的堡垒,生命之歌汹涌。也正在这时,一列长长的绿皮火车从窗前驶过,一往无前。正在病毒肆虐的时候,无数的铁路人成为冲破严寒的“逆行”者。我不禁向它挥挥手,心头一热。
“斗雪开花心意长,亭亭玉质芙蓉装,泛春千里映山红,芳散风随万户香”,眼前的达紫香开了,春天的脚步近了。等到岭上花开时,神州与之共舞。(作者:韩玉皓 朗读者:吴洪涛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