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化

带着父亲写春联

时间:2021-02-04 16:15 来源:人民铁道网 作者:万蕊新

  “我们再来写个春字,贴好春联迎新年,父亲最棒。”听了我的鼓励,父亲像个孩子般开心地笑了起来,我把蘸好墨汁的毛笔放在父亲的手心,握着他的手在红色的对联纸上认真地书写起来,父亲的手依旧是那么温暖,只是手上的老茧似乎比先前更加密集了,悄悄打量父亲那专注的神情 ,此时此景,画面是如此地熟悉,一桩桩往事萦绕心头……
 
  曾记得,父亲年轻时一手好毛笔字在村上出了名,每逢过年,村上的人都爱拿着红纸找父亲写对子。家家户户都爱在热闹的鞭炮声中贴对联,迎接春节的到来。
 
  腊月还未到,我家书桌上早已堆满了一大沓形状不一的红纸,过年前夕,往往成了父亲一年当中最忙的日子。每晚收工回来,父亲把箩筐与工具往墙角一放,就奔向书房写对联去了,村上人贴对联时间格外讲究,他心中一直惦记着赶在过年前帮乡亲们写好对联的事儿。
 
  当年,村上人用作对联的纸大体很粗糙,书写前,得提前将红纸裁剪成对联形状的大小,才能进行对联的书写。父亲心思细腻,做任何事情都格外上心,他首先将长尺固定好底边,再用铅笔在纸上打好底儿,顺势用小刀片沿着边缘剪了下来,花费了好大功夫,父亲才将原本参差不齐的红纸裁剪成两叠边缘光滑的长、短对联纸,仔细掂量起来足足有几尺厚。
 
  家中没有适合长度的桌子可用来书写对联,父亲索性把地面拖得光亮,将对联纸平摊在上面,悬起手腕书写起来,湖南初春虽寒冷,父亲体胖,挺着个大啤酒肚儿写起来格外吃力,没多久功夫,父亲就累得额头渗满了汗,我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帮父亲擦拭着,生怕汗水洇坏了父亲写过的墨迹。
 
  我托起小腮帮打量着父亲挥笔舞墨的样子入了迷。父亲的字端庄秀气,灯光下,刚劲有力的大字在红张上跃动,显得格外喜庆,每年春节,我亦是在父亲的对联中读懂了年味。山里人都期盼着对联能给来年带来好兆头,因此每一笔写起来,对父亲来说都格外敬重,每一个字都沁满了父亲对村上人深深的祝福。
 
  父亲见眼前的我跃跃欲试的神情,索性把笔停了下来,“星儿,想写对联吗?”我一听,赶忙说:“不行,我写不好,可别浪费了纸张。”那个年代,对联纸对于村上人来说比较贵重,都是按着数量买的。父亲看出了我的心事,他说:“不打紧,爸爸带着星儿一起写。”父亲握着我的小手在对联纸上写了起来,笔下的线条带着我与春的旋律一起舞动,慢慢地,我也爱模仿着父亲的模样,父亲写到哪,我也跟着父亲在报纸上写到哪,我虽写不出父亲那秀丽的字体,却在书写中体会着童年里最幸福的年味。
 
  “春来花世界,雪落玉乾坤”“碧桃丹桂探春色,甘雨和风兆丰年”“春风一笑花千树,紫燕三歌柳万条”……我开心地与父亲应和着,总感觉父亲的对联中充满了大学问,对联中那抹淡淡的墨香味 ,朴实而温暖,弥漫着春天的芳菲……
 
  如今,父亲年纪大了,加上生病的缘故,原本擅长书法的他,拿起笔都不知从何下手。一转眼,春节的脚步愈加临近,很久没有动过毛笔的父亲,时常变得喜爱在纸上画着横竖不一的线条,这一切,我和母亲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
 
  我心里清楚,父亲虽经历了一场大病,骨子里对书法的热爱,却丝毫没有改变。我又何尝读不懂父亲的心思,喜爱书法的父亲,多么期待能如先前一样,自己能给家人写写对联,我琢磨着若能帮助父亲实现这个心愿,想从女儿身上延续他心中的梦想,这么多年来,我一直让自己的拼搏与努力成为父亲活下去的动力与信心。
 
  春节前,趁着孩子放假,我决定每天下班从惠州赶到河源陪父亲习字,都是为了早日实现与父亲一起写好对联的愿望。书法已经生疏的我,想写好对联可不是件容易的事,我得重新从笔画练起。那段时间,在火车上我都挤出时间去琢磨曹全碑的结构与章法,晚上趁着家人熟睡时,一练就练到了深夜,还舍不得放下笔,看着面前一天比一天熟练的字体,我心中充满了喜悦,对于能带着父亲一起写好对联的事儿,心中便有了底气。
 
  母亲担心我一大早赶车辛苦,总劝我早点休息,父亲估计也看不太懂,不必那么认真。可我的内心深处坚信父亲一定能看得懂,一定要通过练好书法燃起父亲生命的希望。
 
  每日下班从惠州回到河源,一下车我习惯加快脚步往家赶,每走在家属区的小路上,总能看见父亲站在路口张望的身影,我都会飞奔过去牵着父亲的手走回家。其实,父亲早就忘记了如何去写好字,一起写字时,我也明显感觉父亲的手在颤抖,每每握着父亲的手,带着父亲写好对联的想法就愈加坚定起来。回想起父亲曾经挥毫泼墨写对联的样子,我心头时常会涌出说不出的疼痛,眼睛忍不住湿润了起来,我赶忙找了个借口出去喝水,不愿让父亲看到。
 
  重新回到书房后,我尝试着握住父亲的手在用力控制着纸的方向及行笔的力度,父亲写出来的春字依然歪曲不成形,他看着地上自己写的一大堆作废的纸,索性把笔甩在桌上,把纸扔在了地上,嘴巴嘟得老高不愿再写。眼前父亲那股韧性,我忍俊不禁起来,得知父亲的犟脾气又来了,我赶紧捡起父亲刚写的纸,用镇尺压平起皱的纸边,笑着说道:“您写得特别好,加油,我们继续练,一定会更好。”劝了几次,父亲依然不肯再动笔,可我相信只要自己能坚持,必定能说动父亲。
 
  我思索着如何能让父亲去写好字,回想起当年父亲教我学书法的情景,我刚开始总写不好,父亲则用铅笔画好字的框架,然后让我去描红,这样字的大小也会得到控制。
 
  一想到这,我灵机一动,将每个字的轮廓用铅笔画在纸张上,父亲写起来就不会那么吃力。父亲在我的劝说下,重新拿起了笔,我握着父亲的手按着线条的形状写了起来,终于写出了比先前效果好的春字,父亲看着写好的字,兴头也跟着上来了,我按照这个方法握着父亲的手继续写了下去,握着父亲的手,宛如儿时他教我写字,我把父亲的手握得更紧了……
 
  每天我带着父亲一起写对联,成了我们生活中最愉悦的事情,尤其是父亲看到我写出那灵动飘逸的字,比他自己写字更开心,眼见父亲脸上洋溢着一天比一天自信的笑容,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快乐。父亲见我写得好,自己练字的劲头也跟着上来了,我挑一些简单结构的字体,带着父亲一起练,父亲虽写得不怎么好,却写出了女儿心目中最幸福的字。
 
  翌日 ,天还未亮,家人还在酣睡中,我早早踏上了回惠州的火车,车开动了,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父亲在我帮助下写好的对联,那抹淡淡的墨香在风笛声中飘散开来,我想象着,新年里,我带着父亲一起贴上自己写的春联,父亲一定笑得比春天的花儿还灿烂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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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签:散文 编辑: 孙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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