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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速度的名义丈量大地

时间:2021-01-10 08:49 来源:人民铁道网-人民铁道报 作者:吴永强

文化人的铁路记忆
 
以速度的名义丈量大地
 
 
  吴永强
 
  笔名老四,1985年4月出生,山东临沂人,居济南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山东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。出版诗集《自白书》、长篇小说《后大学时代》。鲁迅文学院第三十四届高研班学员,获2014“紫金·人民文学之星”佳作奖。
 
  我决定乘火车回济南。
 
  告别南方温润的城市,回到严寒的北方,需要一种微妙的勇气。我要回去,很少有城市可以用到“回”这个字。对我而言,故乡是回,济南也是回。告别诗会上认识的诸多朋友,他们中的大多数要去机场,几个小时后也会回到过去久居的城市,而我赶往高铁站。
 
  旅途要久一些,但相比于过去动辄十几个小时、几十个小时的奔波,七八个小时贴着大地旅行,已经算是很不错了。相比于在空中俯瞰一座座近乎虚拟的山峦,我更愿意以速度的名义,丈量疾驰而过的大地,山峦起伏,隧道连着平原,我连着数不清的我。
 
  速度改变了山水,窗外真实的风景,恍惚间变得缥缈。没有一成不变,极速运动的,是我,也是窗外的群山。群山立于侧,江水次之,微风次之。
 
  福建、江西、安徽……更多的地名把我的眼睛包裹,还没记清一个,又被另一个取代。每个地名都会让我想起某些细微的人和事,比如南平,一个相熟的诗人就在这里生活,他用分行的文字不断书写的大地,就是我在车上一闪而过的瞬间。比如上饶,一个叫辛弃疾的诗人在这里度过了自己的后半生,我们是地理上的老乡,也是文化上的老乡,他的激昂文字、他的蓦然回首,至今依旧占据着我的精神世界。
 
  山峦形态各异,植被茂密,甚至分不清那一丛丛紧贴在山坡上的,是竹林,还是水杉,或者别的与人类息息相关的树木。闽江上,一个孤独的渔人撑着一叶孤舟,他的表情隐藏在空气中。他张开双手,向苍茫的水面挥洒渔网,渔网还没接触水面,我们已经永别。在黄山,一辆出租车经过路口,准备转弯,车里的乘客准备奔向自己人生的某个瞬间,我也见证了这个瞬间。山坡上、山脚下,一座座村庄、城镇,一个个独立的人展开他们的世界,那些渗透了我的情感的生活故事,隐藏在速度之中,不可见,又随处可见。和房子一样多的,是山坡上那些寂寞生长的树,它们同样以村庄、城镇的方式排列,以我们热爱生活的方式活着。
 
  地理的变化簇拥起一座座建筑的、文化的房屋,南方温润的群山,赋予建筑以生命。房舍背后折射出人的命运,那些上演过的无数故事,在一闪而过的瞬间飘过我的眼睛。
 
  天色朦胧,一丛迷雾遮住了远处不断延伸的天际。群山显得愈发神秘,房舍和树木好似回到了童年,不断释放出类似于漫画的表情。一闪之间,长江也过去了。大江之上,船兀自行驶,和我们形成一个十字,我们自南向北,船自东向西或自西向东,以流动的形式,丈量水上的中国。
 
  济南不是人生的终点,我还要继续北上。
 
  2018年,我去鲁迅文学院学习,常往返于济南和北京之间。往往是,下午离开家,乘坐高铁,一个半小时抵达北京南站,钻进地铁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 
  离别带来一丝伤感,4岁的儿子知道我即将远行,跑到我面前说:“你快走吧,我要去阳台喊爸爸。”我说:“我就在你面前,你随便喊。”他说:“不,你在我喊不出来。”于是我背上行囊,走下楼去。不一会儿,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:“爸爸——”
 
  回头,五楼阳台上,男孩扒着窗子,朝楼下招手。我也招手,继续向前走。男孩继续呼喊,我一次次停下,向他招手。这个画面后来常回想起,仪式感使两个男人跨越了距离,又拉开了距离。居高临下的呼喊,喉咙在楼群中释放出畅快的能量,让人更真切地感受到某种渐行渐远的别离。
 
  夕阳西下,华北平原慢慢沉寂下来。
 
  大团的太阳包裹着大地上起伏的麦田和村庄,平原勾勒起遥远的往事。往事没有起伏,无数个不同时段的我在铁路线上重合。天完全黑下来,车过沧州,一个刚上车的女孩坐在我身后,用方言打电话。
 
  时间仿佛倒流,好似不是在疾驰的高铁上,而是一辆慢吞吞的绿皮火车上。我还是一个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,凌晨的火车上,许多人睡了,许多人睁大了眼睛,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。
 
  那是2008年,北京奥运会刚结束,我乘上火车,去北京。
 
  也是中途上车的一个女孩,还有几个男孩,我们面对面坐着。旁边的大叔睡着了,几个年轻人瞪着眼睛,互相望一望,略带羞涩。不知谁说起话来,隔膜片刻被掩去。聊的什么,大部分忘记了,但脑海里还是沉积了一些。
 
  那个女孩,样貌早已模糊,但我依然记住了她的神态,一个先我几年去北京的北漂,租住在地下室里,对未来满怀幻想。她准备换一份工作,继续在地下室和地铁之间奔跑。她问我是不是也要去工作。我惭愧地告诉她,没有这个打算。她给我打气,说北京的机会很多,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空间。
 
  相对于女孩的开朗,她旁边的一个男孩显得很忧郁。男孩毕业两年,工作不理想,去过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济南,四海为家,女朋友早散了,母亲却以为他在北京,逢人便说。
 
  车走走停停,有时在一个空旷的小站驻足,一驻就是一个小时。3个人聊了一夜,两个比我大几岁的男孩女孩,把自己初入社会的经验一股脑传授给我。伴随着窗外持续寂静的夜晚,即将抵达的黎明、车厢内沉睡的老人孩子,我们暂时建构了一个世界。
 
  终于,天亮了,北京以巨大的胸怀接纳了一车旅客。透过车窗,我看见一座座高耸的大厦和夹杂其间的老式建筑。火车道高出马路,我能看见马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、光鲜夺目的汽车以及一闪而过的窈窕女子。我们挤在人群深处,来到车站广场上。再去寻找男孩和女孩,他们的身影已经融入人群,甚至来不及道别,我们就永别了。
 
  记忆暂时被封存,回到2018年的北京之行。在鲁院学习结束,我没有乘高铁返回,而是特意订了一张绿皮火车票,沿着当年的足迹,慢吞吞回济南。
 
  一个人躺在卧铺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和原野,学习结束的怅然一路南下。陪伴我的,没有陌生人之间的畅聊,只有火车轰隆隆的铿锵节奏以及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。这前后,我母校一位受人尊敬的老教授和天津诗人伊蕾先后去世。2013年,在云南举办的第二届新浪潮诗会上,我唯一一次见到伊蕾老师——我想起自己出生的上世纪80年代,伊蕾创作了著名的《独身女人的卧室》。许多年后我读到这首诗,感受到艺术在岁月中不断沉淀的魅力。
 
  这些年,在路上的风景一股脑进入我的身体。比如一个秋冬交替的夜晚,我躺在从洛阳到济南的火车上,10个小时,我好像度过了整个冬天。窗外的夜色,那些城市和乡村、那些集市和街巷,迎面而来。洛阳、郑州、商丘、徐州、兖州、泰安……我看不清每座城市的面孔,但每座城里,总会有一座我熟悉的高楼,会有一个个我,在寻常中度过一个个不平凡的夜晚。
 
  更多时候,我随着高铁丈量地图上的铁路线,速度模糊了记忆,旅途中根深蒂固的故事少了,旅途本身也变得模糊。乘坐火车逐渐成为生活的常态。每一年,我总会出现在这座城市的某座火车站,火车把我带向远方,但不管走多远,最终我总会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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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签: 编辑: 李松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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